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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扶雅论中国基督教神学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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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扶雅论中国基督教神学的特点(上)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  唐晓峰

 

谢扶雅认为神学是关于神事之理论,是对神的本质、神的创造与作为、以及神对全世界人类的安排和用意的系统说明。[1]神学与科学不同,科学是叙述真理,而神学则在解释真理。科学并没有民族的区别,并没有听说过有所谓英国数学与另一种性质不同的法国数学,或中国数学。神学则不同,因其重在解释,所以总会以一定的文化及哲学作为基础。既然哲学有中国哲学、德国哲学、希腊哲学、罗马哲学的不同,神学自然也就可以有民族和时代的区分。基督教神学所解释的真理是“藉新旧两约而启示,尤其是耶稣本人所显出的关于神的一切。” [2]所以在谢扶雅看来若从中国基督徒的立场来“解释”这种基本真理,就成为中华基督教的神学。虽然他认为有系统的中国基督教神学还没有形成,但他断定“基督教展至中土,必将与中国文化交通,从神州的土壤长成一株作者所称为‘中华基督教’的大树,而放出中华特有的神学之花,以及中国基督徒的灵果。”[3]既然,圣奥古斯丁的宏构巨制,蕴含着柏拉图和新柏拉图派的深重气味;圣多默的神学写作,曾利用了亚里士多德哲学为有效的工具;东方教会中的丢尼修和大马色人约翰,皆不免染上东方宗教思想的色彩,那么,中国的信徒们所要讲的基督教思想自然会受到中国固有文化和哲学或深或浅的影响,在坚持“一主、一信、一洗”的基础上,中国的基督教神学必将表现出以下特征:

一、伦理性

谢扶雅曾多次主张,如果说中国的原始社会宗教崇拜意识较强的话,那么到了孔子时代,这种信仰已经具有了明显的伦理化的特征了。敬鬼祭祖“效五伦方式而化作‘幽明’的一伦,祀奉上下神祗,则化作‘一大’(即天)对‘众小’(即众)的一伦。无形中把宗教圈入伦理,化信仰为道德,而中国民族可谓比较最早踏进‘人事时期’(Anthropological age)了。”[4]他还分析了这种伦理文化的根源,认为它来自人性的根本。因为人生的基本性能有两个,即所谓的“食,色,性也”。食涉及到生存,色涉及到生殖。前者是自保的根源,后者是保种的磐石。我们中国人口口声声所讲的“仁义道德”,正是从“食色,性也”的人性修饰而来。我们的伦理道德无非是把本能的食和色修整成仁和义而已,而仁义恰恰是中国固有道德中的“二元德”,孔子特别置重于仁,使仁总摄诸德,孟子则特别置重于义,使义为诸德之冠。为什么说它们由“食色”整合而来呢?因为在谢扶雅看来“义的原形即是自保,仁的原形即是保种。由自保自重进展至自尊,乃有凛然不可犯的义,乃有‘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孟子?滕文公)的义。由保种保群进展至爱人爱世,乃有博施济众的仁,乃有‘保四海’‘王天下’的仁。”[5] 谢扶雅甚至在这种理论的基础上,分析了中国伦理纲常的起源。他认为古代的中国主要经营农业,所以必需聚族而居;族群愈聚居,人口愈繁,农业也就愈发展。于是社会理想,全系乎“种族系衍”这一高标。所以伦常关系中特别以“夫妇”为重,所谓“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中庸》)就源于此。他甚至认为“所有五伦(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君臣)以至一切的伦,实皆自夫妇一伦出发。夫妇交和底结果,当然会有儿女,便生出亲子的关系,生出妹姊弟兄的关系,而成为一个家;更合伯叔季仲妯娌长幼而集成一个家族。其外则朋友一伦,由兄弟推出,君臣一伦由父子转成。于是一切人和人的关系,乃至个人对团体,团体对团体的关系,皆受家族道德底支配。而家族道德底根源,又无非是夫妇道德而已。”[6]谢扶雅还在此基础上,继续探讨了中国文化的特征,由于于本书主旨无关,这里不再赘述。

谢扶雅同时看到中国文化虽强调现实的伦理道德,但“仁义”、“和平”、“诚信”诸德,并不是没有神的属性。耶稣对犹太教说“成全”不外乎使其能由属性进至本性,从而认知“全豹”,面对“无所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真神而已。因此,中国民族所效贡献于基督敢神学的特点,在于“从品德方面阐明神的特质,宣扬耶稣基督的崇高道德行为,而使基督教成为充分的‘伦理性宗教’(Ethical Religion)。”[7]在具体谈到伦理性宗教时,谢扶雅举了两个例子,他认为中华基督教神学固然要对正统基督教的三位一体(圣父圣子圣灵)加以公认;但与其表彰耶稣的“由神而人”,毋宁要发挥他的“人子”性格,即他的生平言行无一不显现了神的面貌。因为中国人对于“由人而神”的观念十分了悟,同时又素习于“皇天无亲,常与善人”,以及因果报应的原理。另外,就实践方面而言,伦理性的中华民族可从“孝”的观念为基督教神学作一特殊的发挥。正统基督教神学论人对神的义务不外乎“顺服”神旨,因为人的堕落即由于“违背”了它。然而从中国基督徒看来,神既是我们属灵的“父”,我们对他尽孝,乃是最自然,亦最合于我们民族性了。

 

……我国特有的“天伦”思想,实超过义务观以上。我们的孝道是自明的(selfevident),是无条件的。这种“为尽孝而尽孝”的观念可为神学中的“子道”别开生面。这就是中华基督教神学的特点之一,而其它亦自可由此类推了。[8]

 

建立一种伦理性的基督教在谢扶雅看来也是和基督教在世界上的整体发展趋势一致的。他体察到当时整个世界的基督教信仰也在日益伦理世俗化的过程之中。因为人生问题日益复杂,宗教为适应迫切的时势,不得不趋于社会化、伦理化。换言之,宗教目的必须合乎道德价值,方得生存发展。近代西方基督教学者大声疾呼倡导神学的伦理改造,在这种潮流中“圣经中关于道德的文句,抉发殆尽,重心由‘天城’(City of God 圣奥古斯丁语)而移于‘人国’(King of Men 培根语),由修道生活移于社会服务,由企求来世移于努力今生,由吻圣石,攀圣梯,浴圣水,移于救护小子,扶助劳工等等人道事业,而基督教俨然成为‘伦理的宗教’矣。”[9]就此,他发出倡议:

 

基督教传入中国,好像种子撒下土地一般,中国是块伦理的膏腴地,基督教种于这地,应该要开出伦理的花和结出伦理的果子。我们如其愿意基督教发展于中国,就应当使基督教从伦理的和实际的方面进行。使基督教成为家庭的和实际的基督教。我们所应该注重的,不是圣经中之奇事和异迹等等,我们所应该注重的就是耶稣对于父母,兄弟,亲戚,朋友的关系如何,以及他对于社会和政治的关系如何,因为耶稣的生活是实际的生活而不是幽妙莫测为玄想。[10]

 

    既然当今基督教的发展趋势是一种伦理化的潮流,同时中国文化又具有伦理化的特征,那么中国的基督教神学的特征之一自然是一种伦理化,这在谢扶雅看来是一种当然的事情。因此当他阅读完周联华著的《神学纲要》之后,为其中伦理化色彩较少,而颇多微词。因为在他看来,中国土壤中扎根后产生出来的基督教,必将是“中华基督教”,而中国当代的一般学人,几乎没有人不承认神州这块土地的土质跟西方土地性质大不同的一点就是中国民族特别发达着一种所谓“人文主义”,它总是将宗教信仰消融于伦理道德之中。但按周著《神学纲要》的主要内容,则是在承袭西方传统的神学写法,阐明“三位一体的上帝”,作者首先提出父神上帝,以次推及圣子圣灵。作者在该书绪论中劈头便强调“信仰”,而称说基督教“信仰的对象就是上帝”,并引用耶稣当年所诏示的“你要尽心尽性尽意爱主你的上帝”(《马太福音》2237),以证实信仰在基督教神学上的最高地位。但在谢扶雅看来他更愿意从道德心的观点,说耶稣这句教训中的关键字毋宁是“爱”这个字。他要我们尽心尽性尽意去“爱”上帝,却不曾说“信”上帝。[11]

二、现世性

谢扶雅认为“道德是人类本性底修饰或协调”,它“必须从人性出发,它必定要以人的本能为资本。”[12]道德家不是厌绝自然的出世派,不是赞美自然的玩世派,而是改善自然的淑世派。因而中国文化的伦理性是从人性的现实出发的,这同时决定了中国人的世界观。中国人从骨子里最关心的倒不一定是什么上帝,或“天”或“道”或阿弥陀这些超自然的崇拜,而无宁是个人的切身祸福,他们致力于人间社会的福利和繁昌。中国人一向认为“天”就是在我们头上的青天,而并非宿于另一超绝的世界。所有日月山川一切神祇,都与人类同在这一世界之中。孔子对子路所说的“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先进》)以及“知之谓知之,不知谓不知,是知也”(《论语?为政》)均表示了儒家思想的人本主义和理性主义风尚,而不重视超自然的信仰。战国时期出现的老庄书中开始有了超自然的“道”的学说,把一向通用“道路”的道和“道德”的道拿来玄学化了。秦汉之际产生的易传(吸收了道家思想的儒者所作)里,有“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的区分。然而这毕竟还和西方柏拉图的“两重世界系统”迥然不同。儒家的理想世界所谓“大同”,更明白地指着“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的人间世界,绝非天国或天堂。谢扶雅甚至在评价香港曹新铭牧师的《天国运动》一书时声明我们今日所谓的“天国”运动,应该是密切结合信仰耶稣基督和接受圣灵的同道同志,勉为树立社会良好风气,伸张正义,以大无畏的精神,大声疾呼,痛斥社会罪恶,反对社会不公道及世界上的暴虐政治,誓不取媚于资本家和执政当局,决不与所有恶劣的风俗制度和暴戾政治妥协,虽被逮下狱亦所不辞。[13]从中我们可以窥见谢扶雅天国观的现世性(这在前面部分已经有所论述了)。所以,在谢扶雅看来“中国正统思想是淑世主义,而非出世主义。”[14]既然中国人注重现在的生命,中国的民族性既是这样,那么中国的基督教神学自然就应该注重现世和实际。基督教信仰应当打进人类文化里去,而不是与世俗严峻鸿沟。但同时谢扶雅认为我国宗教思想史上有过一些太过“大乘化”的作风,以致被讥为“野狐禅”,这应该让基督教知识分子深以为戒。因此,基督教要深入世俗中而去感化世俗,却不是自己反而世俗化了。[15]

三、实践性

    既然中国文化拥有伦理性及现世性特征,这就决定了中国文化必然将这种伦理落实于现实的实践之上,实践性必然是中国文化所强调的,也必然是中国的基督教神学所侧重的。我们先来考察一下谢扶雅对中国文化的实践性特征进行的分析,他认为中国文化的精神全部系在一个“道”字上。这字是由南北通衢,东西横路    (行)字而来。这个“行”由具体道路的象形字演变为走动与践履的动词,更由实然(to be)的走路,演变为“应然”(ought to be)的行道。于是我们对万物的看法皆以“行”为“知”,而不像希腊精神那样“为知而知”(the knowledge for knowledge)

 


中国的哲学,一言以蔽之,乃是To be is ought to be(“是”是“应是”)。你之所以是父,只为了你应是父,他之所以是子,只为了他应是子。夫妇君臣亦然。孔子答齐景公的问政,只有八个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两重言是表示上一字乃“实在”,下一字乃“应然”。此笔之所以为笔,由于其“应该”为笔;此花之所以为花,由于其“应该”为花。父有父道,子有子道,君有君道,臣有臣道。[16]

 

中国的儒家认为人本性禀自天命,而人的本务是在“率性”(《中庸》),是在“明明德”(《大学》),它们讲求“尽人事以待天命”,“率”、“明”与“尽人事”都侧重于行为与实践。叔孙豹论三不朽:“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左传》)。其中德行功绩比之言语文章遥为可贵。而与此相对照,西方文化是所谓科学纯理论的“为知识而知识”(knowledge for knowledge’s sake),它是无利害性的(disinterestedness),只献身于to be之为何。所以中西文化的不同,可以说是在to beto do之间的分野。中国人对于“to be (实然)立刻看作 ought to be”(应然)。[17]

   既然中国文化的特征具有实践性,在中国文化语境中产生的中国基督教神学也必然侧重于实践性特征,对此,谢扶雅有如下几段精辟的论述:

  

希伯来重“信”,希腊重“知”,中国重“行”。中国人并非不知“知”,却以行验知,并非不要“信”,却以行证言。[18]

     耶稣自己宣称:“我是道路,真理,生命”(《约翰福音》146)。天意似乎特将追求“真理”分给希腊文化,企望“生命”分给希伯来文化,而把向“道”行“道”分给中国文化。[19]

他认为基督教的道德神学是“就原因以达结果”。而重实效的中国人的道德学说则是“专从效果来发挥”。近代神学家把神学研究分作两大领域:一是基督教信仰,一是基督徒生活(即行为)。这样,中国基督教神学将在实践神学方面有较多发展空间。耶稣宣称:“我是道路,真理,生命”。神旨(天命)显然要叫中国民族特别从“道路”这一途径去踪寻上帝,而宣扬福音。[20]

就此,谢扶雅认为中国信徒的生活、基督教教会的工作与神学探究方法,将与希伯来系统及希腊系统不同。我们的步骤是由历史的完人而至完全的德性,再由仁心而天心,由物理而天理。从生活层面来说中国基督徒们今日要实际示范基督徒的品性,并表现宗教精神;从教会工作层面讲,中华基督教会宜有适切国情的创造作法:首先,中国优良传统的特色在于“人”,而不是如犹太民族那样置重于“神”。我们中国与其高唱上帝全知全能,毋宁强调一个基督徒本身的高尚人格。其次,中国“尊师重道”的风气应加以妥善保存。在中国比起奋兴布道来说,基督教教育事工更应该看重。中国传统的教育方法强调与其以言教,毋宁事以身教,即所谓“以身作则”。教会传道千言万语,不如教会中人的笃行示范。甚至,在谢扶雅看来,中国基督教会不必以能赢得多少人受洗为功,不必以争取多少人加入教会为胜利,而无宁帮助中国人做好一个中国国民,帮助儒教徒、道教徒、佛教徒做好一个上乘的儒教徒、道教徒、佛教徒。[21]从神学的建构上来说,“中国信徒如果把握着‘道’和‘中’这两个土产的概念,它便能利用它们而写出一部上乘的基督教神学。中国人不一定要熟娴柏拉图,亚里斯多德,奥古斯丁,及加尔文等人的思想而才能构造中国神学。最重要而根本的还是自己的宗教经验,像圣保罗那样具有与耶稣基督一同钉在十字架的大无畏精神。上帝不拒绝中国人也可背起他的十字架跟随耶稣基督而‘行’。素重实行的中国人,大可以从行道的实际经验来写作他的神学和其它文章,这将对整个基督教思想史有很大的贡献。”[22]与此相应,谢扶雅认为中国的基督教神学大抵将是“经验神学”,而很难为“启示神学”。在中国人看来,宗教会被约化为“宗教经验”,因为中国是“行”的民族,不像犹太或印度天生是“信”的民族,或像西洋人那样是“知”的民族。[23]

谢扶雅对于这种具有实践性特征的基督教信仰与神学充满自信,认为这种神学最为稳妥:

 

进入奥秘圣域的路程,希伯来人单从敬虔的“信”,利用哲学来构成神学的西方人士,则从理性的“知”。孔子却教中国人用道德实验的“行”。这三条路线,作者从中国本香本色的立场,觉得“行”最稳妥;因为“信”的利弊互见是太冒险,“知”的优点和缺点则是打硬仗而不可能澈底胜利。[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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