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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者与“不信”者的“容”与“不容”

——以基督宗教为例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 唐晓峰

 

提到基督宗教,首先映入我们脑海中的,恐怕是那个延续近千年的中世纪黑暗时代The Dark Age[1],还有历时近两百年给地中海沿岸各国带来无限苦难的十字军东征(The Crusades[2],想到教会对布鲁诺、塞尔维特[3]、伽利略等科学家的迫害,更会想到它在近代借助不平等条约、与帝国主义强权勾结对中国进行的侵略、想到目前基督宗教发展在民间、在社会中兴起的种种波澜和不稳定。总之,除了以基督宗教为饭碗的人(既有以基督宗教为信仰的人,也包括我这样以基督宗教为研究对象的人)在倡导其和谐的一面之外,大部分人可能会想这样一种对世界人民及中国民众犯下滔天罪行的信仰形式有什么颜面谈和谐,更诓论其参与和谐社会的建构?

我既然也端着这个饭碗,为了保护这个饭碗,还是不妨来为其有价值的因素申辩一下。从我最近几年的学习和调研体会来说,以上我们所提到的有关基督宗教的种种负面描述并不能代表基督宗教的本质精神,或者退一步说,不能代表其全部精神。最起码这样的基督宗教与我认为的它的以下几个核心义理是相违背的或者说没关系的,它们分别是:一、基督宗教所宣扬的与众不同的圣爱精神(对上帝的爱、对他者的爱、对弱者的爱以及对仇敌的爱);二、基督宗教信徒所信仰的神人共构之耶稣基督凭借其圣洁的生、行、受难、复活、再来所引发的终极关怀意识;三、基督宗教信仰所具备的普世情怀;(当然这个普世一词,尤其是普世价值一词目前正处于争论的风口浪尖中,我个人认为,这涉及到对于“普世价值”的界定问题,普世本身无所谓西方、无所谓东方,我们的儒家思想中也同样存在普世的价值因素,那种以某种文化中心主义的立场来干涉其他文化及文明的做法本身便不具备普世的价值,当然这还涉及到普世与处境的辩证关系问题,由于时间关系,我在这不多提。)四、基督自我奉献、替人赎罪所体现的谦卑、牺牲的精神。无疑,以上这几个核心精神与中国社会的和谐发展并不冲突,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对于中国的文化及社会建设贡献其独特的力量。当然,这里我还是要说明一下,这些精神义理并非基督宗教所独具,基督宗教只是“月映万川”的一川而已,这些有价值的因素并不一定要求每个中国人都信基督教才能获得,这里只是从借鉴意义上来谈的。

既然基督宗教有这么多颇具价值的本质精神,那么为什么我们还会对他有如此多负面的看法呢?这些本质精神为什么没有很好地体现出来呢?从我们当前现实的层面说,我认为原因既来自于“信”基督者,也来自于“不”信基督者。当我和基督信徒说起责任在于他们时,他们对我很有意见,因为他们认为我没有信仰的体认,在这里指手画脚,恐怕只是隔靴搔痒。而我倒恰恰认为了解非信徒对于基督宗教的看法,或许是基督宗教信仰获得一种社会认同、文化认同、身份认同的必要环节,因为基督徒的自我意识及认同固然重要,但基督宗教的普世性、外宣性使他者的认同似乎显得更为关键。对于“不信”基督者,对我的说法也觉得不屑一顾,我又“不信”,它有没有体现其本质精神与我何干。事实上,“不信者”虽与认信行为本身无关,但却决定着“信”基督者所处的政治氛围、文化氛围、社会氛围、人际交往氛围。这是基督宗教得以彰显其本质精神的必要条件。下面我就分别从政治、文化、社会、人际交往等层面简单说明一下我的看法,其中涉及“信”者与“不信”者之间的“容”与“不容”的问题。

从政治层面来看,我认为“信”与“不信”相容的契合点,用大家所熟知的一个词来说就是“爱国爱教”。“信”者要“爱国爱教”,“不信”者同样要“爱国爱教”。对于基督信仰者来说,“爱教”似乎好理解,信仰它当然要爱它。但“爱国”似乎超出其信仰的范围。事实上,“爱国”仍应是每一位信徒的本份,即使其教主耶稣本人的所作所为也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拯救罗马压迫之下的犹太国的目的。他的拯救方法,不同于撒都该人的政治妥协,不同于法利赛人的因循守旧,不同于奋锐党人的冒险猛进,而是一种彻底的精神革命。基督宗教虽然在后来逐渐演化为普世性的宗教,但可以说“普世”离开了具体处境便失去其意义。普世的爱在当下的处境中的表现,就是对于这个处境中的人的爱,而这个爱得以表达的最直接的方式便是让人们所处的这个社会处境变得更为完善,更为美好,而不是出于某种偏颇的立场或不同的处境思考进行的一种武断的苛责。 “信”者要“爱国爱教”,我们的政府和非信徒群体也要“爱国爱教”。说“爱国”大家似乎很好理解,说到“不信”者“爱教”,大家就会踌躇。事实上,“爱教”不仅仅是因为统战的需要、因为社会稳定的需要,更因为“信”者及其团体本身就是我们的公民,就是我们的同胞,就是我们身边的家人,是我们和谐社会的建构者。而“信仰”体系本身也是人类思想宝库中的众多奇葩。我们喜欢玫瑰,并不影响我们喜欢紫罗兰。

我们这里谈了,“信”与“不信”者在政治层面的相容之处;那么他们在此层面的不容之处是什么。在政治层面,“信”者对于“不信”者的“不容”,不是对于我们以无神论为意识形态的党和政府的“不容”,因为他们同为和谐社会的构建者、共同关注人们的福祉。“不容”是对那些貌似为人民服务,却从中渔利的政府部门和官员行为的“不容”,对于他们不爱教行为的“不容”,因为这些人连自己的品德均不爱惜,连自己的同胞都不关爱,更无从谈爱国爱教。同样“不信”者对于“信”者的“容”也非听之任之的宠爱。打着信仰、人权的旗号,冒充所谓的先知进行无根据的批判并非爱国,而是一种鲁莽,无知的批判。先知的批判总是以人子的服务精神为基础的,那种脱离实际国情的信仰实践当然为“不信”者所不容。另外,那种假以信仰借口,将现世的人提高到超越的教主地位、并从中获利的不法行为同样为“不信”者所不容。因为“爱教”不是爱其教所带来的现世的功利,爱其教要深深领会其信仰的精神内涵,将他们活出来、行出来。因此,“信”与“不信者”同为和谐社会的建设者,同为一个家庭,既然如此,父母怎么会把蛇给自己的子女呢,反过来,子女对于关爱他们的父母又有什么理由冒犯呢?

从文化层面来说,“信”与“不信”同样存在“容”与“不容”的问题。举个简单例子,我曾经到一个村子调研。问到不信教的人,它们“不信”的原因时,很多人都回答因为基督徒不敬祖宗,年节也不去上坟,这是他们无法接受的,这个例子便是“不信”者对“信”者在文化层面上的不认同,这种不认同是必然的,因为文化本身在某种程度上恰恰是基督宗教得以表显的必要方式。我们暂且不用提基督宗教所受的希腊罗马文化的影响,以及基督宗教信仰所产生的犹太文化背景。就是我们现在所熟知、熟习的众多基督宗教的礼仪也是来源于异教(pagan)文化的。比如,曾经作为罗马帝国刑具的十字架竟然成为基督宗教信仰的象征;早期基督教在河边、山角、或在任何人家中进行的聚会如今却被移到一个有形的、华丽的神圣建筑中,而这种有形的祭坛和场所往往是异教徒礼拜中所使用的;在前康斯坦丁(pre-Constantine)时代还穿着普通服装的基督教神职人员不知什么时候却穿上了犹太教信仰中的各种法衣,而且成为身份的象征;而我们基督徒所热衷于庆祝的圣诞节本身也来自于罗马的农神节(Saturnalia);就连小孩子们最喜欢的圣诞老人,也不是仅仅和圣尼古拉斯(Saint Nicholas)有关,它还和北欧的欧丁神(Odin)有很大的关联,类似的事实不一而足。所以,我们文化处境中,部分“信”者的做法已经违反了这个基督宗教信仰由文化来彰显这个最基本的道理。而与此相反,强调一种文化上的融合却是“不信”者所认可的,比如山西太原中国宫殿式的七苦圣母堂,北京天主教神哲学院外观酷似天坛祈年殿的修道院小教堂都引起人们的广泛关注,在我去年调研的温州钱库地区,在教堂就有用当地戏曲表演的有关信仰的剧目,他们受到很多非信徒的欢迎。而那些使用僵化的西方文化因素来框定基督宗教的做法,除了满足人民的好奇心外,倒是让人混淆视听,不知是信仰耶稣,还是西方文化?另一方面,“信”者对“不信”者在文化层面也有着容与不容的区分。比如,“信者”宽容“不信者”所处的文化习俗,甚至其不信行为,而不要片面的强调“信与不信不能同负一軱”、“教会之外无拯救”的教义。但对于那些“不信”者对于基督教文化的诋毁、对于其文化地位的否定、对于其核心信仰精神的歪曲等行为是不能容的,否则将失去其本身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我们以上所谈论的这种信者与不信者之间的“容”与“不容”的问题,这个问题同样体现在社会功能层面及人际交往层面,由于时间关系,我在这里就不多谈了。总之,只有“信”者与“不信者”共同努力,有所容,有所不容,中国的信徒及其团体才能最终摆脱其在政治、经济、文化、群体中的边缘化地位,成为中国和谐社会构建中颇有成就、有创意的一员,毕竟任何政治势力、经济力量、社会团体、文化因素以及宗教信仰的最核心的理念都只有一个:人类的福祉、世界的和谐。



[1] 14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人文主义学者彼特拉克(Francesco Petrarca)语。

[2] 1096年到1291年由西欧基督教(天主教)国家对地中海东岸各国发动的九次宗教性军事行动的总称。

[3] 西班牙神学家、医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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